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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丹
初春的一个湿润绵长的凉夜,我独自勾留在岳麓山下的一家宾馆,一种无以言说的凄清缱绻于纷乱的意绪中难以释怀,也让我难以成眠。惆怅地掀开窗帘一角,独依窗前,昂首仰望着窗外我心中梦里无数次顶礼膜拜朝朝暮暮心往神驰的千古名山,然而,浅浅淡淡的天光里,我只隐约看到一痕朦胧淡远的影子,无法真切地识得它清晰而完整的形容。近在眼前,仍照样的仿佛相隔十分遥远,不能被它真正地接纳,我因此而感到无比的忧伤。
也许,是期盼得太久,等待得太苦,当我第一次心怀虔诚和敬畏地站在它面前时,人整个地被震慑住了。仰望着大门门额上宋真宗的手泽和清朝嘉庆年间山长袁名耀、张仁阶合撰的“惟楚有材,于斯为盛”门联,就感到有一种不同凡俗的气场和气韵威严地逼来,以至我一时胆怯惶恐得不知如何处置自己。若不是身边有一位学富五车的老师相伴,为我壮胆,我定会望而却步,怯生生地转身而去。这名山这千年学府,是我心中的圣地,亦是我敏感内心的隐痛,这是我一直不敢前来仰瞻的原因。但老师已步履从容地拾级而上,我只好战战兢兢地尾随其后。
那天真是一个特别的日子,2003年农历三月三。阳光和暖而天地清明,云淡风也轻。老师是一位饱学的学者,儒雅而谦和,他似乎看出我的惶竦和忐忑,善解人意地给我睿智的讲解,引出许多新奇的掌故,以消弭我的怯葸心理。
过了二门,便是宁静宽阔的讲堂。厅堂的左右两壁嵌着朱熹手书的“忠孝廉节”四字石碑,虽然伸手可及,我却不敢贸然地用手触摸。讲堂上摆放着两张古旧苍意的木椅,老师告诉我这是当时朱熹和张栻联袂登台的讲席。我凝神屏气,极力平静自己剧烈的心跳,冥想着千年前两位先贤的讲学情景。这样想着,幻觉中分明有一种千年如斯的庄严肃穆的气氛于瞬间厚厚地将我笼罩,连穿堂而过的微风也有了宋代的气息与味道,宋代文雅的姿势雍容的风度。不用说,这时的我无论怎样镇静自己,都控制不住不由自主的胆战心惊。这大雅之堂岂是我这样平庸浅学短见少识的小女子可以随便登临的?这里是王船山、陶澍、魏源、曾国藩、左宗棠等俊彦豪杰的就读之地,如今许多知识精英仍云集于此。只有在这里,在这样的圣殿面前,我的苍白庸常空虚无知才会如此无情地凸现出来。这时候,才真正感受到知识与人格惊世骇俗的力量和无与伦比的魅力。我怯虚虚地向老师一步步靠近,希望仍能从老师那里沾得一点点底气。我移动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我生怕自己此刻的任何一丝不慎都会是对殿堂的惊扰和亵渎。
沿着曲折有致的回廊,来到西厢的百泉轩,时光已越过千年,这里留下的仍是一片惊心的寂静。轩前一池澄澈如许的清泉,更是妙不可言。这离尘绝世的清净之地,确是一处难得的读书治学的福地仙境。水榭曲径,无比的清雅幽静,也牵动着我怯弱的思绪,当年先贤们伴着这潺潺流水的朗朗诵读声隐隐在耳际萦绕,余音不绝。
濡染着一身文墨清香,在老师引领下进入岑寂苍茫的山的深处。抬头望去,暮春里的山林峰青峦翠,满眼的碧绿,无需三杯两盏心就醉了。还听说绿色能养眼,我在这绿的环拥中,虽然仍惶愧不安,但为了不辜负这份特有的恩赐,还是努力将双眼睁大到不能再大,奢侈地承受它的净化和滋养。身边一棵棵苍劲葱绿的树木,笔直地耸立着伸向高空,覆盖了空旷辽阔的天穹,势薄云天,展示着它与山体一样的坚硬和伟岸。置身于这气势磅礴浑厚凝重的大山之中,我觉出自己渺小若微尘孱弱似衰草。
我在爱晚亭前驻足良久。我走到亭子周围那些粗可合抱的大树底下注视着,它擎天拔地的躯体犹如铿锵有声的铁骨,它苍绿婆娑的枝叶似是碧血精魂幻化。
岳麓山,古鼎般雄厚和悠久,明眸般沉静和灵秀。既充满血性的阳刚之气,又蕴含婉约的阴柔之情。
缓缓地行走在浓荫里,蜿蜒迤逦的小径上,只有我们的跫音在海一样深邃的山中轻轻回响。我们不再多说话,静静地聆听,仿佛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山的心音。不知名的小虫在脚边萋萋芳草间低低吟唱,周匝繁茂青葱树林的木叶在柔风里喁喁私语。这袅袅的天籁之声给人不尽的感动和感念。任何事物在极美妙极辉煌之际,也每每正是最不堪割舍和惜别之时。我深深地沉浸在眼前林壑翠涛的景致情韵里,神思完全陷入山的跌宕起伏静谧幽深的褶缝中,对森森山林外的暖红霞辉斜阳夕照浑然不觉。我真想让时间凝结在这暮春的黄昏时分里,留住我不可能留住的大静大雅。或者,让我化作这里的一株小草,永远依伴在雄伟挺拔的大树身旁,仰望它的目光一路向上达到我不能达到的高度,是我弱小生命永恒的支撑和生生不已的坚守。让我化作这里的一滴山泉,和许多溪流一起,长长久久地流淌在莽莽苍苍的深山的宽阔怀抱,做着千年不醒的软香轻梦。干脆变成一只小鸟吧,晨昏朝夕浸染这里千年浓烈的文墨书香,怀着一腔感恩,立在树的枝头永不停歇地鸣唱。可我不是,我只是它身后千年芸芸众生景仰中一道短暂而苍凉的风景,一个必须离去的朝拜者。
但它已走进我的生命,嵌入我的心中。
现在,这个初春的寒夜里,我虽然只能在离它几步之遥的脚下,它的门外,隔着这氤氲的夜色,远远地仰视它模糊的山影,难以真实地企及,但我仍能将藏于心中不思量自难忘的圣洁之地,那深奥无底绵延无边的令人仰止的高山和掩映在蓊蓊郁郁的古木间的千年学府,深情地仰望。
其实,一座真正的名山,即使能够走近,用尽一生的生命来走也走不完,穷其一世的目光去仰望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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